追思忆首长    素墨见兵心

  (2026年9月6日·徐恒裕)

  今年是原福州军区炮兵政治部副主任王哲元老首长诞辰一百周年。他是我任职炮三师期间,最敬重、最感念的一位老领导。山河不改,兵心依旧;岁月沉香,战友情深。军旅缔结的友谊最纯洁、最赤诚,历经岁月沉淀,愈发厚重难忘。

  2010年元旦,时年84岁的老首长,亲笔给我写了一封七页纸长信。讲起参加抗美援朝的那段烽火往事,字字滚烫,笔墨千钧,是峥嵘岁月的鲜活见证,史料价值弥足珍稀。

  2022年9月,我从箱底旧卷中翻到这封泛黄的长信,彼时老首长已离开我们多年。看着熟悉的字迹,睹物思人,见字如晤,满目字迹皆是旧时光,满腔怀念涌上心头,不由红了眼眶。

  师恩浩荡,战友情深。我含泪给老首长的儿子王文兵写下《情深似海的长信》一文,寄去绵绵追思。十余载春秋流转,这封承载着烽火记忆、师友厚谊、军人初心的长信,始终被我悉心珍藏。

  值此王哲元老首长百年诞辰之际,重读遗墨,追忆芳华,缅怀先贤。为表达深切的缅怀与追思,特转发此文和老首长的手书长信。惟愿老首长天堂安暖,英灵永驻!

  情深似海的长信

  (2022年9月13日·徐恒裕)

  文兵好!在尘封的过往信件中,我翻阅到了你的老父亲2010年元旦写给我的一封长信。我含着泪再次阅读了王哲元老首长的这封长信,心绪随着信中的字节而跳动,仿佛又在当面聆听着老首长的娓娓道来。

  这是一封饱含着对老部下关爱信任的长信。老首长过去未曾与同事们提及的事,他用聊天、侃大山的方式,跟我叙述交流,亦师亦友,情真意切。一位84岁的老人,在元旦期间一笔一笔、一字一字,写成了整整七页的长信,这得用多长时间、多大精力、多强毅力,还有多么勤勉的精神,才能回忆写成,情深似海。

  这是一封有关抗美援朝历史回忆的珍贵长信。老首长从自己如何成为炮3师一员的角度,讲述了那场战争的起源终结,讲述了人民志愿军炮兵英勇战斗的历程。信中以自己的亲身经历,回顾了我军一个高炮营入朝三年,在敌人狂轰滥炸的情况下,全营同志为保卫首长指挥机关、保卫我方阵地,保卫后方补给线,英勇顽强,无畏战斗,不怕牺牲。他们在战争中不断调整配署和战斗任务,遇到并战胜许多艰难困苦,取得了一次又一次的胜利。其中的时间、地点、人物写的如此详实,可谓记忆力超群,史料价值弥足珍贵。

  这是一封永远值得珍藏的红色长信。老首长在战场上英勇斗争,充满了对敌人的恨,对祖国和人民的爱;老首长忠于党、忠于人民,在任何情况下都坚决服从命令、听从指挥,随时听从党的召唤,为党和人民牺牲奉献;老首长品质高尚、虚怀若谷,从来不在未上过朝鲜战场的同事面前谈及自己的参战经历。书信映衬出老一辈共产党人、革命军人的博大情怀,映印着我军官兵血脉相承的红色基因,乃无价之宝。老首长虽然离开了我们,但他的精神永远活在我们心中。

  为了让你们珍藏,我除了将原信拍照发给你,还特地打印出来,便于你阅读。信中个别地方恐涉及国家机密,不便在网络上传播,我做了一点删改,特说明。

  附王哲元老首长原信如下:

  恒裕同志:

  顺便寄上:战友08年在北京相会时的照片五张;我的老照片一张,在抗美援朝时授勋后照的;复印一文,系政治学院校训58年初出版的,我在完成系五班学习期间写的头一块“豆腐干”。

  你是我的好朋友。自从1960年7月我毕业分配到炮39团工作以来,我们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。在长期工作、战斗和学习过程中,我们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。我十分感激你在我们共事交往中,给予我多方面的支持、帮助和关照。鲁迅说过:“人生得一知己足矣。”爱因斯坦认为:“世间最美好的东西莫过于有几个头脑和心地都很正直的严正的朋友。”我为有你这位优秀的好朋友感到高兴。

  下面说点我们共事之前的有关情况。我原来不是在炮3师工作。我想用聊天、侃大山、讲知心话的方式,与老朋友说说:我作为普通一兵,什么时候奉命加入到炮3师的战斗队伍中来了。此事,须从抗美援朝战争这个大背景说起。

  1950年6月25日,朝鲜战争爆发。从根本上说,这是美帝国主义发动的侵略战争。但是,由于斯大林等领导人的战略判断失误,金日成将军盲目乐观、急于求成,企图速战、速决,一鼓作气解放南朝鲜,实现祖国统一。朝鲜人民军,于6月25日战争爆发的当天,即转入战略反攻;6月28日解放了汉城;并于7月20日,在大田地区活捉了美军第24师少将师长迪安;到8月初,朝鲜人民军解放了南朝鲜90%以上的土地和人口,迫使敌人退守洛东江以东的大邱、釜山一隅。与此同时,也就充分暴露了朝鲜后方空虚的致命弱点。美帝发动侵朝战争的第三天,即1950年6月27日,就公然以其海空军直接入侵朝鲜;同时就在6月27日这一天,美国总统杜鲁门命令美国第七舰队侵入台湾海峡,公然干涉我国内政,以武力阻止我国解放台湾。又于7月7日,操纵联合国,纠集了英、法、加、澳、新等仆从国家军队,打着联合国的“合法”旗号,公开进行了对朝鲜的侵略战争。9月15日美军调集了陆军约7万5千人,在海军舰艇共261艘、飞机300余架直接支援下,在仁川登陆,朝鲜战局恶化。10月1日,敌军越过三八线,10月19日敌军侵占了朝鲜首都平壤;尔后,更加疯狂地向中朝边境全线进犯;朝鲜民主主义共和国危在旦夕。我国东北地区受到了美帝国主义侵略战争的严重威胁。

  以毛主席为领袖的党中央和中央军委,对朝鲜战争的爆发可能引出的后果,早有预见和充分准备,并进行了艰难正确决策。战争前,苏朝并未向我中央通报情况。当战争爆发的消息传来时,毛主席在一次会议上说:“朝鲜半岛的形势可能恶化,城门失火殃及池鱼,我国人民想休养生息而不可能呀。这个形势我们是估计到的。”又说:“不能小看朝鲜半岛的形势,发展下去会很快威胁到我国的安全和远东的和平。”并指示:“立即召开军委会,研究加强我东北边境问题,以作未雨绸缪之计。”当战火烧到我国边境时,1950年10月8日毛主席代表中央军委,发布组建志愿军命令。10月19日晚开始,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一批部队,肩负祖国人民的委托,高举“抗美援朝·保家卫国”的伟大旗帜,分别从安东、长甸河口和辑安等地,先后渡过鸭绿江,进入朝鲜北部地区。我40军118师以两个团的兵力,经一小时的激战,将敌军进入我伏击圈里一个加强营全歼,揭开了第一次战役的序幕。因此,我国将志愿军参加抗美援朝的时间,正式定为1950年10月25日。

  高炮12团奉命抽调我们3营,首批参加抗美援朝,正式命名为“中国人民志愿军高炮独立20营”,配属给38军入朝作战。我们营早在1950年9月底10月初,就依据上级部署加紧动员准备,紧接着从同安、马巷机场出发北上,直达沈阳铁岭。经过短暂的动员准备,配备了一部电台,增编了报务员和译电员,颁发了公章,换上了志愿军的冬衣,于1950年12月5日从辑安进入朝鲜战场。跟随38军跑龙套似的参加了第二、三、四、五次战役。打过三八线、汉城以后,38军一个团渡过了汉江,当年人民日报用《汉江南岸的日日夜夜》的醒目标题,报道了战况。我们营当时就在汉江北岸抱川、连川、铁原一带对空作战,掩护指挥机关和后勤运输线的安全。1952年10月14日至11月25日历时43天,我们又配属给15军(当时的军长秦基伟,44师师长向守志,45师师长崔建功,29师师长张显扬。邱少云就是该师战士),参加了上甘岭战役的全过程。我们的任务是掩护指挥所和地炮火箭炮阵地安全,共击落击伤敌机21架(总结书上有记载),荣获了“空中猎手”旗帜。高射炮兵,在朝鲜战场上是不会失业的,天天有敌机可打。我们营在前线参加重大战役之外,还担负过掩护平壤寺洞我空联军指挥所、飞机场、大同江铁桥等重要军事目标的安全。1953年7月27日,朝鲜停战协定签字。后来,高炮独立20营奉命撤回到后防基地,部署在一个名叫仲平里的大山沟里。这里驻扎着一个炮兵师的领导机关,以前是炮7师师部,后来是炮3师师部。上级指示,我们营由炮3师临时代管。高炮独立营的共同特点是:配属给其他部队指挥作战,人家只管使用你防空打敌飞机,不管你的基本建设。

  各高炮营的同志碰到一起时,大家开玩笑说:我们这些高炮营,勿论配属给哪个部队指挥或者代管,都是“后娘”。其实高炮独立20营和炮3师也不是一家人,只是临时代管而已。按照军委规定,全军部队要轮替参战。为了执行这一规定,炮3师因为长期在福建前线担负着随时粉碎蒋帮妄图“反攻大陆”的战备任务,所以,直到停战前夕,为着接替炮7师移交的阵地,炮3师师部率炮12团、13团参加了抗美援朝的后续作战任务。早期入朝参战的部队,都奉命适时回国休整。第一批参战的炮7师回国了;炮8师回国了;炮3师第一批参战的炮11团划归炮8师建制也回国了;高炮独立20营也回国了,并与其他高炮独立营共同扩编为南京军区的一个高炮师。不知何故,正当我们准备回国期间,炮3师向上级建议,把我一个人调出来了。

  《1954年8月6日政干令字第072号》志愿军炮兵司令高存信、政委刘何、第二司令员赵章成签署的任职令:免去我志愿军高炮独立卄营教导员职务,任命为志愿军炮3师政治部组织科副科长。《1955年3月16日政干队字122号》炮兵司令员陈锡联、政治委员邱创成签署的任职令:免去我炮3师政治部组织科副科长职务,任命为志愿军炮13团政治处主任。也正是在1955年3月中下旬,炮3师师部率所属部队,从朝鲜隐蔽的撤回到国内,师部与13团驻进无锡营房。我在炮13团这个岗位上,在时任副政治委员、主持政委工作的李希曾同志直接领导下,干了将近3年(只差二个月)。1958年1月奉命调到政治学院完成系五班学习;1960年夏季毕业分配来到炮兵39团工作。

  这段流水账说完了。在我的档案里都有记载,组织上和当年的老首长也都十分了解。那时学苏军编制,干部部与政治部是平行机关。全军炮兵营以上干部考核任命,都直接由军委炮兵负责管理。刘司令、佘政委直接负责考核任命和教育工作。由于炮3师有很多领导同志,例如:徐、黄、薄、刘、任、孙、王等同志,因所处的单位不同,他们都没到过朝鲜。因此,我在任何同志面前,都未讲过抗美援朝的事。鲁迅说过:“和朋友谈心不必留心,……我们和朋友在一起可以脱掉衣服。”我正是本着这精神,与我十分信任的好朋友,叙旧交心的,不当之处,请予指正。

  王哲元2010年元旦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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